油纸伞的梦
蕾蕾十岁的时候,有一度里非常怕老天筛下哗哗的雨来,而且怪,越怕,老天爷却十天连着半月的筛雨过不停,有一天蕾蕾上学去,望望老天,又是一副悲戚阴沉的脸相。
蕾蕾多么想得到一把雨伞,当然油纸,老黄布伞也行,当她怯怯地向妈妈提出自己的要求时,妈妈平素黑线一样的细长柔美眼睛一下子变圆了,她显然有点吃惊。蕾蕾咬着嘴唇只好沉默了。外面的雨下着而且偶然伴着零星的雪花。
“这不是很好吗?为什么非要伞呢?”妈妈指着墙上挂着的蓑衣和斗笠说,“暖和,经用,你上学能穿,妈妈插田做农活也能穿。为什么非要那轻飘飘的东西?”妈妈的话语虽然平静而和蔼,却带着几份批评的意味呢。其年只有十岁的蕾蕾,也开始懂得家境了。从母亲父亲从县法院分手以后,蕾蕾就跟妈妈过日子,哥哥跟爸爸进了城,据说还转上了商品粮哩。不过孩子终究是孩子,哥哥并不认识“商品粮”的宝贵,不久就偷偷离开了城里的那个“阿姨”回到了妈妈身边。“孩子都是妈妈身上的肉,妈妈怎么能不喜欢呢?”那天,妈妈一边给哥哥姐姐梳洗箆虱子,一边抹着眼泪。此后一家三口人过日子就只有妈妈一双手了。但妈妈毕竟是女人家呀,再强硬在队里做农活也只能算半劳力,尽管她泥里、水里,扶犁、掌耙,每日里报酬却永远现在七分工,也就是七七四角九分钱。这就是全家五口人的“俸禄”了。在这种境况下妈妈毅然把蕾蕾送去上学,哥哥虽然是歇学在家,那更是全家的累赘——实际上永远只能是妈妈的一个包袱啊!那三度烧伤的身子不仅给家里添了许多的新债,而且也从妈妈身上抽去了两瓶红鲜鲜的血液哩!现在哥哥虽然脱险了,却成了残疾人,躺在家里慢慢疗养。每天不花也得花去好几块钱营养费哩。
蕾蕾摘下墙上挂着的斗笠和蓑衣,像往常一样跟在梅雨的油纸伞后面行走在潇潇的雨雪里。但孩子毕竟是孩子,蕾蕾依然想得到一把油纸伞。
妈妈站在门口目送蕾蕾好远好远,她的眼里似乎也撒下了潇潇的雨雪哩。
第二天上学的时候,老天依然如昨天悲戚而阴沉,潇潇的雨雪似乎又紧了。
正当蕾蕾准备摘下壁上的蓑衣和斗笠时,妈妈撑开了一把通红的油纸伞递给蕾蕾说:“要用注惜一点啊!”蕾蕾接过雨伞,欢乐的心儿如雨滴在油纸伞上活蹦乱跳着大步向梅雨家跨去——两把油纸伞像梦一样
飘在二十年前上学的路上……
1978年11月10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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